运河的编年史由帝王将相署名,却是千百万普通人用纤绳、船桨和算盘写成的。这一页,把镜头从皇帝转向河上的人。
漕运鼎盛时,每年上万艘漕船、十余万运军水手往来河上,加上沿途纤夫、闸夫、脚夫、商贩,一条河养活了半个中国的人口流动。
明代运军十二万余人,每船十人上下,终年往返于江南与通州之间,一趟半年。俸微役重,风涛盗匪皆是日常,漕船上供奉妈祖与金龙四大王,求的是平安到岸。
逆水过闸过坝时,全船性命系于一条纤绳。纤夫弓背如虾,号子声起,几十人一步一挪。鲁运河爬「水脊」时,一船粮要上百人合力拖曳。
船闸按时启闭,「启闭有时」是铁律。闸夫掌握着船队过闸的次序,油水与刁难同在——「闸口一日,码头三秋」,商旅最恨也最离不开的人。
装卸漕粮的苦力,肩上一根扁担两只麻袋,号子声里排队领筹。天津、临清、淮安的码头动辄数千脚夫,帮派规矩森严,是后来城市江湖的雏形。
船到钞关,量船课税。书吏一支笔定税率高下,也定商船的命数。临清钞关一年商税曾居全国八关之首,一支笔养活半城人。
摇橹、掌灶、唱小调的船上女子。太湖船娘、扬州画舫歌女是文人笔下常客;北方的漕船上也有随船家眷,一条船就是一个流动的家。
船一靠岸,卖茶汤的、卖炊饼的、剃头的、修船的蜂拥而至。德州码头「九达天衢」,临清码头「商贾列肆」,码头经济就是最早的夜市经济。
漕粮入仓,需要看仓、晒粮、防潮防蛀的手艺人。通州、临清、淮安的皇仓绵延数里,「仓廪实」三个字,是运河城市的底气。
微山湖、骆马湖、洪泽湖上的渔家世代船居,与运河船队共享一片水域。湖上婚俗、渔歌号子,是运河文化的另一支源流。
江南举子沿运河北上进京赶考,一船书箱一船梦。运河是他们的「高速公路」,也把江南的文风一路播撒到码头客栈——运河边的客栈故事,一半是才子佳人。
春秋 · 吴王
为北上争霸开邗沟、筑邗城,无意间挖出了大运河的第一锹土。争霸失败者,运河开创者。
隋 · 炀帝
六年贯通2700公里大运河,耗尽民力也奠定此后千年经济格局。龙舟巡幸的奢靡与「共禹论功」的功业,都刻在同一条河上。
元 · 科学家
通惠河的总设计师。他勘出白浮泉,让水绕行西山以保坡度平缓——「因地形,用水利」,量天测地的人最懂水往低处流。
明 · 汶上老人
一位乡间小吏,献出「借水行舟」之策,筑戴村坝、成南旺分水,让运河翻过山东水脊。布衣之名,与都江堰同列水利史。
明 · 平江伯
首任漕运总兵,驻淮安三十年:开清江浦、造漕船、定帮制,把漕运做成了一套运转两百年的国家机器。
明 · 治河名臣
四任河道总督,提出「束水攻沙」「蓄清刷黄」,以堤治河、以水治水。高家堰「水上长城」是他留给淮安的守护神。
元 · 意大利旅行家
沿运河南行的他惊叹于宝应、淮安、扬州的富庶,称杭州是「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」——《马可·波罗行纪》让西方第一次「看见」运河。
唐 · 诗人
落第书生夜泊枫桥,二十八个字让寒山寺的钟声响了一千二百年。苏州人为他修了「听钟桥」——安慰失意人,是运河的温柔。
唐 · 杭州刺史/苏州刺史
在杭州筑堤蓄水,在苏州开凿山塘河直通虎丘——「七里山塘」千年繁华,始于刺史大人的一次政绩工程。
清 · 皇帝
六下江南皆走运河,沿途题字、赐匾、留传说不计其数。台儿庄「天下第一庄」、龙井「十八棵御茶」,都是他留下的民间记忆。
明 · 淮安河下人
生于漕运总督府所在的河下古镇。运河码头上的见闻化为《西游记》里的千帆与妖界——水乡的想象力,飞得比筋斗云还远。
现当代 · 高邮人
「我的家乡是一个水乡」,他写咸鸭蛋、写慈姑、写运河边的小人物,把里运河的烟火气写成了一代人的乡愁。
唐诗宋词里的扬州、枫桥、瓜洲,明清小说里的临清、清河、阊门——运河是中国文学最长的取景地。
安史之乱中避祸南下的张继夜泊苏州枫桥,写下了中国传诵最广的失眠。枫桥就在江南运河故道上,寒山寺至今每年除夕敲钟108下。
瓜洲渡是运河入江的南大门,与镇江西津渡隔江相望。王安石在此写乡愁,张若虚在附近写《春江花月夜》,杜十娘在此沉了百宝箱。
白居易离任杭州十余年后仍念念不忘。他笔下「绿如蓝」的春水,正是沿运河南下才能见到的江南。
金兵劫后的扬州「废池乔木,犹厌言兵」。运河名城的兴衰,被谱成宋代最哀婉的一阕词。
故事舞台清河县与临清州,正是明代运河的商业心脏:绸缎庄、酒楼、漕船、钞关、瓦子勾栏,西门庆的生意经全靠运河码头——它是运河市井最写实的长卷。
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」「苏知县罗衫再合」……明代话本里近半故事发生在运河的船上与渡口:商贾、歌妓、镖客、书生,运河是他们共同的舞台。
开篇即写苏州阊门「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」。曹家三代任江宁织造,沿运河接驾四次;书中林黛玉弃舟登岸进贾府,走的也是运河水路。
「摇一串铃」走江湖的郎中老残,游历的正是山东运河沿线。书中白妞说书一段,把济南明湖居的梨花大鼓写成了绝唱——说书这门艺术,本就随运河码头的茶馆而生。
乾隆帝八十大寿,扬州盐商江鹤亭出资,邀安庆名伶高朗亭率三庆班进京祝寿。戏班从扬州登船,沿运河北上数千里,在通州张家湾弃舟登岸——徽调的皮黄之声,第一次唱响北京城。
三庆、四喜、春台、和春「四大徽班」相继进京驻演,与汉调艺人合流,吸收昆曲、秦腔之长,历经数十年熔铸,最终诞生了京剧。可以说:没有运河漕船,就没有后来「国剧」的那声西皮流水。
徽班沿运河北上之前,昆曲就沿运河南下传播至全国;苏州评弹、扬州评话、天津时调、京韵大鼓,都是码头茶馆喂大的曲艺。运河两岸的戏台茶楼,是中国表演艺术最大的练功房。
北京通州张家湾是漕运终点码头,南来的戏箱、贡品、官员皆在此上岸。今天张家湾古城遗址旁,仍立着纪念徽班进京的碑记——一条纤绳,拴着两个半世纪的中国戏史。
山西、陕西商人合资所建,戏楼、关帝殿、春秋阁沿运河一字排开,琉璃照壁与精雕戏台被称为「运河上一颗明珠」——会馆是商帮在他乡的祠堂兼俱乐部。
清代两淮盐业总商驻地扬州,盐商富可敌国:造个园(四季假山)、修瘦西湖、养戏班、办诗会,甚至「斗富」斗出了扬州园林的极致。盐业经济随运河而生,也随运河衰而散。
「前世不修,生在徽州,十三四岁,往外一丢」——徽州少年出山第一站是沿新安江、转运河抵达的扬州、临清、济宁。徽商带来徽墨歙砚与徽菜,也把赚到的银子变成运河两岸的书院与牌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