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河故事

渡口的夜话

两千五百年里,这条河攒下了讲不完的故事:真的史事、半真的轶闻、纯然是传说的传说。本页注明出处,传说归传说,史话归史话。

小规矩:标「史话」的故事有正史可考;标「传说」的属于民间口传,姑妄言之姑妄听之,正是它们让运河有了体温。
扬州 · 淮安

邗沟边的第一支船队

公元前486年冬,夫差站在邗城墙上,看民夫把长江水引进新挖的沟渠。次年夏天,数百艘运粮战船首尾相衔驶入邗沟,船桨搅碎了江淮之间两千年的荒草。吴国没能靠这条沟当上霸主,但此后每一个王朝,都成了这条沟的受益者。

史话 · 据《左传》哀公九年「吴城邗,沟通江淮」

扬州

琼花与隋炀帝

传说扬州蕃釐观有一株天下无双的琼花,每年花开如雪。隋炀帝为看琼花三下扬州,运河刚修到,琼花却宁折不弯、纷纷坠地;隋朝亡后,琼花观里另发新枝,人称「聚八仙」。故事当然是后人的编排——用一株花的风骨,讥讽一个王朝的奢靡。

传说 · 见于《隋炀帝艳史》及扬州民间口传

运河沿线

「麻胡子」来了

旧时中国北方的大人吓唬小孩,常说一句「麻胡子来了」。相传麻胡子即隋代开河督监麻叔谋(《开河记》作「麻祜」),传说他监修运河时凶暴贪酷,民间把他讲成了吃小孩的妖魔,以至于小孩夜啼,一句「麻胡子来了」立竿见影。真实的麻叔谋已不可考,但一个监工能被骂进千年童谣,可见开河民夫之苦。

传说 · 唐《开河记》,历代笔记转相敷衍

北京

白浮泉的九曲绕行

郭守敬要引昌平白浮泉水济运,可白浮泉在京城西北,直线引水偏偏要翻河谷。他的办法匪夷所思:让泉水先向西绕行西山山麓,沿等高线画了一个大大的弧,再折向东南入瓮山泊——三十公里的引水渠,高差始终平顺。七百年后水利学家复盘,仍要叹一句「神来之笔」。

史话 · 据《元史·郭守敬传》

济宁 · 南旺

白英借水行舟

会通河开在「水脊」上,有河无水,元代漕船常在这里搁浅。明永乐年间,工部尚书宋礼微服私访,在汶上遇见乡官白英。白英指着地图说:何不借汶河的水?于是筑戴村坝拦汶,开小河南引九十里,把水送到南旺屋脊,再分南北自流——「七分下江南,三分朝天子」。运河从此活了四百年。

史话 · 据《明史·宋礼传》,民谚为地方口传

杭州

十八棵御茶

相传乾隆下江南行至狮峰山下的胡公庙,见采茶女飞手如蝶,一时兴起也学采摘。忽闻太后抱恙,他将随身茶叶一揣,星夜回京——原是太后并无大碍,只闻得皇帝袖中茶香扑鼻,冲泡一盏病愈大半。乾隆遂传旨将胡公庙前十八棵茶树封为御茶,年年采制进贡。如今那十八棵茶树还在狮峰山下,游人排队与它们合影。

传说 · 杭州茶农口传,清代笔记有近似记载

台儿庄

「天下第一庄」

相传乾隆南巡驻跸台儿庄,见此地「商贾迤逦,入夜,一河渔火,歌声十里,夜不罢市」,御笔题下「天下第一庄」。台儿庄确实当得起:它扼中运河咽喉,南北货物在此过载,徽派、晋派、欧式建筑挤在一条街上有说有笑。1938年大战,古城化为废墟;今天看到的台儿庄古城,是按老照片与老人记忆一砖一瓦重建的——连「第一庄」的牌坊也立了回来。

传说 + 史话 · 题字出自地方传说;繁盛景象见于《峄县志》

瓜洲渡

杜十娘怒沉百宝箱

名妓杜十娘自赎身价,随情人李甲乘船北归。行至瓜洲渡口,李甲受盐商孙富挑唆,竟以千金将十娘转卖。十娘凌晨立于船头,打开随身的描金文具箱:夜明珠、翡翠、祖母绿……价值连城尽展于众人眼前,随后一件件抛入江心,纵身跃入运河入江的浊浪。满江宾客皆惊,李甲追悔成疾——瓜洲的水,替一个女子存了一世的尊严。

小说话本 · 明·冯梦龙《警世通言》卷三十二

镇江

水漫金山

白娘子为救许仙,率虾兵蟹将与法海斗法,一场大水漫过金山寺——故事的发生地,就在运河边镇江的金山。金山原是江心岛屿,后来泥沙淤积才与南岸相连;大运河的泥沙把一座寺从「江中寺」变成了「山上寺」,也算这条河对传说的另一种续写。

传说 · 白蛇传故事系统,清代方成培《雷峰塔》定型

苏州

夜半钟声

安史之乱,落第又逢乱世的张继南逃至苏州,泊船枫桥。那个霜天寒夜,乌啼、渔火、客船,还有寒山寺半夜的钟声,一起落进他的愁绪,落成二十八个字。欧阳修后来较真「三更不是撞钟时」,江南人笑着回敬:我们寺里就是半夜敲钟,「分夜钟」。这场笔墨官司,倒是让钟声又响亮了几百年。

史话 + 笔记 · 诗见《全唐诗》,钟声之辩见《六一诗话》

拾壹杭州

马可·波罗与「天城」

约1284年,威尼斯商人马可·波罗沿运河南下抵达杭州。他在行纪里不吝笔墨:石桥一万二千座、店铺不计其数、西湖游船画舫如织,称之为「世界上最美丽华贵之天城」。欧洲读者将信将疑,把这本书叫作《百万》——怀疑他吹牛一百个百万。可运河边的杭州人知道:他写得还是太保守了。

史话 · 《马可·波罗行纪》第76章等

拾贰淮安 · 天津

漕帮的黄昏

运军水手大多是破产农民,长年漂在船上,需抱团取暖,遂尊罗教(一种民间教门)为精神依托,在沿途建「老堂船」,帮规、行话、义气渐渐成体系。1901年停漕,十几万水手上岸谋生,这支队伍流入码头与城市,演变为近代上海的「青帮」——漕运落幕时,把一个江湖留给了二十世纪。

史话 · 据明清漕运档案与近代帮会研究

拾叁通州

一支塔影认通州

北上的漕船过杨村,水天茫茫处忽然望见一座塔影——燃灯塔到了,通州到了,北京到了。船工们喊起来的时候,往往已在河上漂了半年。清人王维珍一句「无恙蒲帆新雨后,一支塔影认通州」,写尽了漕运时代的导航方式:没有灯塔的年代,古塔就是运河的灯塔。今天塔下的大运河森林公园里,仍能望见塔影落在水上。

史话 · 诗句见王维珍《古塔凌云》

拾肆高邮

汪曾祺的咸鸭蛋

「我走的地方不少,所食鸭蛋多矣,但和我家乡的完全不能相比!」高邮人汪曾祺写家乡的咸鸭蛋,筷子头一扎下去,「吱——红油就冒出来了」。高邮在里运河边,盂城驿旁,湖荡里的麻鸭吃鱼虾螺蛳,产双黄蛋。一篇几百字的小文,让运河小城高邮的鸭蛋成了国民记忆——文学的舌头,比任何广告都灵。

史话 · 汪曾祺《故乡的食物·端午的鸭蛋》

京口瓜洲一水间,钟山只隔数重山。
春风又绿江南岸,明月何时照我还。

—— 宋 · 王安石《泊船瓜洲》